想念如果会有声音
04月 2nd, 2010我突然非常想念北京。
从机场出来看到的完全不同的冬天,没有树叶也没有草。
没有一点绿的大地,远远近近满眼的土黄色,而天却蓝得透亮。
行道树笔直却突兀的枝杈,顽强地向着天空生长的姿态。
风,凛冽的,干燥的,裹着尘土气息的,吹得脸都疼。
站在地上,穿着鞋子却依然能感觉到冰冷的寒气顺着脚底向上爬。
筒子楼长长的楼道,破了洞的玻璃窗,有蔬菜和水果皮的味道,全是灰尘的窗沿。
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的一居室,暖气把床头的木板烤得暖烘烘的。
这就是我对这个城市的第一眼。
帮我租房的细心的老师教我如何锁门如何使用热水器。
还在一张纸条上写下去最近的家乐福以及国家图书馆应该坐多少路公交车。
从商店里狼狈地搬回枕头被子洗发水沐浴露电热水壶两个碗两双筷子一个勺子。
把窗帘沙发巾全都拆下来洗一次,用消毒水把屋里每个角落擦一次。
再从附近的超市买回米啊油啊盐啊糖啊大瓶装的农夫山泉啊。
去银行交了水电费煤气费,买了首都的手机卡。
用钥匙笨拙地打开复杂的两道门,进屋后靠在墙上竟有了如释重负的感觉。
发现,此后三个月这个小小的一居室将成为我的家。
还有那幢四四方方的大楼。
每天清晨走出胡同,会看到家长送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学生去学校。
过马路,穿过车来车往的立交桥,路过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的地铁口。
拐进小路,大楼面前的停车场稀稀拉拉停了几辆车。
门口认真无比的保安,一定要刷卡才能够进出,所以每天都不能忘的就是门卡。
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大厅里那棵挂满橘红色小橘子的金橘树。
进了大门顿时就温暖了,一边摘掉围巾一边走向电梯。
四部电梯,运气不好的时候每扇打开的门里都塞满了从地下车库上来的人。
按下数字13,听电梯里的人们相互寒暄打趣,冻得几乎麻木的脸开始渐渐融化。
记住走出电梯的时候一定要帮里面的人按下关门键。
很长一段时间,方向感极差的我都分不清出了电梯应该向左走还是向右走。
后来学会看一间总是比我早开门的办公室,从门口看过去有一盆绿色的植物。
办公室里的温度还不太高。先打上一壶开水,在很专业的玻璃茶杯里泡上普洱茶。
然后打开电脑,脱掉厚厚的羽绒服开始一天的工作。
接电话,发传真,写简讯,校稿子,都是琐事却也忙忙碌碌。
其实再小的事,用一点点心思,也会有所体会。
最崩溃的就是复印室,被大家笑称为一个进去就出不来的地方。
起钉器订书机,沉重的一袋袋A4纸,动辄上千份的资料,总是会卡纸的复印机。
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后来熟练的拔电源打开盖子DIY修好死掉的机器。
油墨味和复印机散发出的蒸汽味就是那间屋子的记忆。
我坐的地方正对着办公室的玻璃窗。
十三层的高度,宽大的窗户,随便一抬头,就可以看到这个城市的天空。
下雪天的天空是顶着厚重的铅云的,和下面灰色的楼房连成一片。
大多数时候的天空都是蓝色的,可以看着一朵云从窗户左边缓缓飘到右边。
晴天的傍晚有很好看的夕阳,各种暖色调纠缠在一起的那种壮丽又伤感的景象。
每一次抬头的天空都不一样,每次抬头的天空好像都是我的。
这扇窗户和这片天空就让人觉得很幸福了。
北方的冬天夜幕来得格外早,六点多就天黑。
常常要加班,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已经是黑得很纯粹的天空了。
走过立交桥的时候可以看到脚下宽阔的马路和穿梭的车流。
右边是红色的尾灯,左边是黄色的前灯,半空里是裹着光晕的橙色路灯。
过桥之后的街道一下子就变黑了,暗淡的路灯,偶尔的行人。
路过一家金碧辉煌的餐馆,一间门面小小的超市,两家有甜蜜香气的蛋糕店。
钻进更加黑的胡同,远处的路灯发出惨白的光。
接着走进漆黑的筒子楼,走到第九级楼梯时会有感应灯亮起。
每次进门之前都会很紧张,没有灯的长长走廊,一扇一扇紧闭的门。
我承认我怕黑,尤其在陌生的地方,好像某个我看不清的角落有诡异的潜伏。
走廊好像长得足以装下所有恐惧。摸索着用钥匙打开门赶紧进去反锁上门。
打开灯,吁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松懈下来。
到现在想起还是有后怕,但是进门后的放心就是因为紧张害怕才更加清晰。
渐渐开始不那么慌乱,或者说是开始习惯了黑暗。
会特意等到晚上八点之后去马路对面的蛋糕店买打折的蛋糕面包当早饭。
觉得其实独自生活并不是困难的事。
一个人乘地铁,在西直门拥挤纠结的地铁站里研究地图。
一个人逛街,在西单或是王府井宽阔的马路上穿过汹涌的人群。
人很多,或是行色匆匆或是慢吞吞地从我身边路过。
感觉自己好像是透明的不存在的,于是就自由自在起来。
也偶尔在附近的街道闲逛,努力记住走过的路,左拐,右拐。
除了挂窗帘时够不到窗帘轨上的夹子,需要在凳子上垫上我的四百多份问卷。
除了和天花板差距太大而一直没有办法换到住进来第二天就坏掉的门口的灯泡。
除了感冒的时候周末只能在床上昏沉沉地睡一天才挣扎起来出门买药。
会想,可能我也需要一个比我个子高比我强大的人陪在我旁边。
唯一不习惯的就是没有绿色。
看惯了南方冬天依然青绿的树木和草地,突然间只有裸露的树枝和单调的色彩。
格外想念稀少又昂贵的绿色。
像缺了阳光不能进行光合作用的绿色植物。
公室里的姐姐把桌上的绿植分出一枝给我,装在水溶C100的瓶子里捧回了家。
用清水就可以养活的小片绿叶,叫不出名字。
乳白的带点青色的根,像细细的血管在清水里伸展。
微微发黄的淡绿色叶片,随时需要阳光和爱去保护她的样子。
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看得人心里一片柔软温暖。
取了个凑巧又土气的名字给她,小翠儿。
两三天给她换一次水,倒掉半瓶水,加进去半瓶水,免得水温太低。
早上出门前把她放到窗台上,好在我不朝阳的屋子里晒到傍晚的夕阳。
晚上回家再把她挪回小小的电脑桌上,好让我多看几眼。
因为她,好像我的屋子里也有人在等我回家。
我认认真真地养着小翠儿,直到离开北京回成都。
把她托付给了一个同事,偶尔会发个短信问一下,我的小翠儿怎么样了。
小翠儿你现在好不好。
早上起床,烧上开水煮好鸡蛋,把冰箱里的面包放在锅盖上热着。
像在家一样吃完早饭再出门。
我固执地认为一定要在家吃饭,这间租来的房子才叫做我的家。
这样就让我在周末去超市的时候增添了很多负担。
牛奶,酸奶,水果,还要够做一周晚饭的蔬菜。
这样的锻炼让我的双手和肩膀变得坚强无比。
下班回家后会做简单的饭菜,周末炒一盒榨菜肉末足够吃一星期。
懒一点的时候就丢下几个速冻饺子,再懒一点的时候就是香蕉加酸奶。
很神奇的感觉就是周末,亲爱的方带着知青一起来吃晚饭。
上午拖地洗衣服,然后去超市买菜,盘算买哪些菜不多不少又便宜又可口。
还要特意交待人家小两口自带碗筷,因为我的都是一件套。
凳子也不够,拿箱子当座椅,三个人在这样充满喜感的状态下吃完饭。
下个周末,又去小两口的家,因为他们家楼下有价格公道的菜市场,可以做川菜。
接近中午的时间,搭上城铁十三号线,难得的人少,找一个靠门的座位坐下来。
阳光很好,从列车的窗户大把大把地洒进来。这样的冬天一点也不难捱。
列车行进时的的哐当声和车身的轻微的摇晃,窗外掠过的房屋。
忽然觉得这样很美好。
在陌生的城市,和熟悉的朋友,偶尔亲密的聚会,如此家常的买菜做饭。
坐在列车上的我就微笑起来。
掏出手机给远在法莫道不消魂国的晴雁发短信,告诉她我这一刻的心情。
一块钱一条的感动,其实很划算,好像我们还是在同一座城市可以彼此分享。
按时上班,常常在天黑之后下班,周末会去不同的地方走走。
就是这样平淡的日子还是出了岔子。
大概是我走了神,锃亮的菜刀就狠狠地放在了自己手上。
想不起是怎样的一瞬间,能回忆起来的最近的画面就是暗红的血汩汩的向外冒。
害怕想哭也不是没有,但是哭也没有用对吧。
还是赶紧冲洗伤口,用丝巾扎上手腕,用一把卫生纸按住伤口奔出了门。
现在想来也的确够冷静,出门的时候还不忘关上灯。
出租车师傅大概以为我想寻短见又突然觉得生活美好,于是猛踩油门一路飞奔。
急诊的护佳节又重阳士小姐好心地为我插队并说可以处理完了再缴费。
接诊年轻的医生说你干嘛对自己下手这么狠,幸亏没伤到肌腱要不就得住院了。
然后,破伤风针,清洗,探查,麻人比黄花瘦醉,缝合,开药。
回到家,收拾了案发现场,突然想发笑。
做了这么多次饭,偏偏跑到离家千里远的地方切了自己一刀。
之后,手上裹着层层叠叠的纱布几乎塞不进衣袖。
二十天拆线,再用无菌消毒纱布包扎一周。
我用彩色笔在胶布上画了两朵花。一朵紫的一朵红的。
我的左手上将留下深深的疤痕。
这也是一种纪念。
流血,疼痛,精心照顾,等待痊愈。漫长的过程。
不过有的纪念不是非要流血留疤。
要想感觉一个城市或者一个地方,必须住下来,慢慢看。
这样最好,每周去一两个地方,放慢了脚步和心情。
第一周,是农展馆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展览。
和李同学在寒风中排队拿到票,走进拥挤的展馆。
在展馆里遇到成都的糖饼大哥,他说他住在武侯区,好久没说四川话了。
十块钱一个的糖饼卖得很红火,大哥说其实他技术不够好的。
回家的路上出错了地铁口,但是途中邂逅了一片漂亮的房子。
有的有蓝色的水泡泡一样的墙面。
有的是奶油蛋糕一样松软的屋顶。
有的是黑色的冰冷坚硬的玻璃窗。
周围有偶尔的路人干净的柏油路和修剪得很好包裹在塑料纸里准备过冬的灌木。
阳光很好,以蓝色天空作背景的房子们闪闪发光。
一下子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另外一个小世界。
大概就是说,有时候走错了路,也不是没有美丽的意外和收获的。对吧。
第二周,是大鸟窝和水奶酪。
先在方的小窝里做饭。
好像一家人坐在一张小桌子边,一种奇妙的温馨的感觉。
或者,更像是在没有落脚的地方的城市里互相依靠取暖。
从方家里出来,坐快速公交,很快就到奥林匹克公园。
枯黄的草,冷硬的树枝,波光粼粼的湖水。
凋零的芦苇搭配细细的溪水,倒也是另外一种感觉的风景。
在北方的风里见到这两幢建筑,原来如此。
大概所有的风景,都是由看她的人的心情得来的吧。
第三周,是南锣鼓巷恭王府后海。
和大美从早上走到晚上。
还是这样,好像有棱角的风和看起来像玻璃一样的蓝天。
锣鼓巷里充满文艺调调的小店,花花绿绿好像是为了弥补门外的单调。
传说中的文宇奶酪店,有醪糟味的奶酪和嵌入香甜红豆的双皮奶。
恭王府里拍过还珠格格的小院子和那个意味颇多的福字。
前海北沿叮叮当当的人力三轮和门当户对的四合院。
什刹海里枯黄的荷叶的茎,忍不住一遍又一遍想象她开满荷花的样子。
大概慢半拍的我只适合这样慢步调的走走停停。
第四周,一个人去了王府井和西单。
在地铁出口发呆片刻,凭感觉竟然找对了方向。
如果所有的事,都能这样凭感觉走下去,多好。
太阳明晃晃的在头顶,马路,天桥,人群。
淹没在这样的拥挤中我会有奇怪的安全感。
没有人看我,没有人注意我,他们经过我好像我不存在。
我就想象自己是透明的,风都可以穿过我的身体。
然后就忽然高兴起来。
大概在我还是宁愿做一个隐形人。
第五周,是孔庙国子监和雍和宫。
手上裹了厚厚的纱布,手套也戴不进去。
早晨的国子监里人很少,苍天的古柏和静默的石碑。
让人心里面安静又踏实。
从孔庙出来,三月的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躲进弥漫着一团一团热气和浓浓醋味的山西面馆。
身上暖和之后去了雍和宫。
香燃起来的味道,袅袅的烟雾,在空气里穿得很远的钟声。
又是一样的安静与踏实。
大概所谓心诚则灵,是因为佛一直在那里。
第六周,是北大。
想到这辈子大概没有机会在这样的大学念书了,所以一定要去。
坐公交车一路摇摇晃晃。
未名湖边的杨柳已经发芽,嫩绿的颜色是充满了希望的样子。
传说博雅塔已经维护了很多次,但是这并不影响她以她的姿态站在那里。
还有我喜欢那种感觉的老房子,陈旧的青色的砖墙和红色的窗棂。
之后去了后海边的日昌港式茶餐厅。
清谈好吃的菜算是安慰了长长的等候队伍也忽略了简陋的桌椅。
回成都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家茶餐厅的正宗港式菜式的名气其实很大。
大概很多时候都是这样,很多东西一开始你并不知道她的好。
第七周,是798。
一路听着方的介绍来到这个大工厂。
熊猫慢递能把现在的信,送到未来的你的手上。
李宗盛的手工吉他坊可能装满了不想再提的往事。
一针一线的布娃娃,拿在手里能感觉到妥帖的棉布的质感。
小盆的黄色向日葵,仰着脸笑得春天都失去了颜色。
轻轻薄薄的明信片,有的有诡异而繁复的色彩。
凌乱摆放着的书本,有的落满了灰尘。
我抬起头,看到阳光从杨树的叶片里落下来,闪闪烁烁。
看得懂的,看不懂的,都认认真真去看。
大概生活需要我有这样的态度,明白或者不明白,都认认真真地过日子。
第八周,是玉渊潭。
很少在公众假期出门,这次却也免不了俗。
铺天盖地的樱花,远远近近的粉红雪白。
这个温柔的世界。
风吹过的时候,指甲盖大小的花瓣纷纷扬扬的飞舞在半空中。
我喜欢花瓣撞在脸上的感觉,很轻的触碰却有真实的存在感。
只要感受得到,就有安全感。
买了一瓶泡泡。一揭开盖子,就闻到小时候的味道。
阳光下的泡泡们旋转着发出彩虹的颜色,我看得入了神。
然后她们很快的飘远消失不见。
大概美好的事物都是这样,转瞬即逝才会留恋不舍得放手。
四月,开始常常计算到离开的时间还剩多久。
之后,就更加用心的过每一天。
有一天晚上加班走出大楼,无意看到天上一弯明亮的上弦月。
天空还是澄澈的,云朵留下小团的阴影,月亮柔和恬静的光。
层层叠叠的光和影,漂亮得不像话。
站在办公楼前的空地上,我愣愣地看了好半天。
心里忽然就察觉到感动。
我想,我还是喜欢这里的吧。
除了偶尔想念成都湿润的空气。
除了偶尔想念红色地砖铺成的人行道。
除了偶尔想念家门口的银杏树。
除了偶尔想念不用跑步才能过去的马路。
除了偶尔想念可以慢慢走的节奏。
除了,偶尔的想念。
临走的时候,买了一堆小盆的绿色植物,办公室里的老师同事一人一盆。
这个给我新鲜和希望的地方,如果有更多的绿色会更加温柔。
收拾好我的桌子,有用的文件整理好,不带走的小东西转交给同事。
和以往一样,夕阳还是照亮了我的窗户。
最后电梯门合上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坐在候机厅用短信道别。嘻嘻哈哈期待下一次见面。
我只是路过而已。做一次美丽的旅行。
爱上一个人,恋上一座城。
我没有因为恋人,却无可救药爱上这个地方。
我很想你,很想很想。